父亲喜欢摆弄花草，几年前心血来潮，在阳台上种起了葫芦。
葫芦不好种。纵使父亲每日悉心照料，最终只结出两个：一个倒是生得标致，完全就是刻板印象里“八宝葫芦”的造型；另一个上肚大、下肚小，看着头重脚轻，着实有些滑稽。
对于藤上结出的这对“硕果”，父亲显然是失望的，悻悻然剪下后，便改种了其他花草。现在想来，父亲当时若是坚持，没准我家阳台能先于绍兴的那位陈老先生一步，成为网红打卡点——当然，前提是要能结出七个葫芦。多一个或是少一个都不行。
流量这东西，素来难以捉摸，有时甚至毫无逻辑可循。不过，绍兴陈老先生家的葫芦能成为网红，一定程度上倒是在情理之中。毕竟，《葫芦兄弟》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。一根藤上挂着七只葫芦，谁见了DNA都得动上一下。
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，像我这样的“80后”，童年大多是和动画片牢牢绑定的。屏幕上，固然有变形金刚、圣斗士这样的西洋或东洋面孔，但是以《葫芦兄弟》为代表的一系列优秀国产动画，同样占据着重要地位。
1986年，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13集电视动画片《葫芦兄弟》首播。纵观上美影的发展历史，《葫芦兄弟》堪称转型之作。作为中国第一部剪纸动画系列片，《葫芦兄弟》突破了动画短片的体量限制，实现了剪纸动画的长篇叙事。更重要的是，这部作品明显区别于上美影此前更倾向于艺术性的创作风格，在角色设计和剧情编排上带有明显的商业气质，可视作国产动画的早期商业化探索。用现在的话来说，具备了IP化的潜质。
动漫创作中有一条“金标准”，成功的角色设计仅凭一个外形轮廓或是剪影，就能让观众轻易分辨出谁是谁。《葫芦兄弟》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经典，离不开极具辨识度的角色造型。
提到《葫芦兄弟》，有两个江苏人不得不提。
创造出葫芦娃这一形象的，是当时上美影的美术设计师吴云初。吴云初先生1941年生于江苏江阴，在上美影工作近40年，参与了多部经典作品的创作。他笔下的葫芦娃造型浓眉大眼，嬉笑时俏皮可爱，严肃时英气逼人；袒胸赤脚，又增添了几分“野孩子”的粗犷与不羁。而服装设计也处处透着巧思：小坎肩形似对半剖开的葫芦，裙摆则是葫芦叶的造型。脑袋上顶着的葫芦更是点睛之笔，不仅形似古代男性的发髻，也进一步强调了葫芦娃的“人设”。
更妙的是，七个葫芦娃虽然造型一模一样，却仅凭颜色就能进行区分。赤橙黄绿青蓝紫分别对应了剧情中葫芦娃不同的能力和不同的性格，如今看来，这种设计思路不仅取巧，且颇为超前——去年此时，市场疯抢的毛绒Labubu玩的不正是这个套路吗？
另一个不得不提的，是《葫芦兄弟》导演之一的胡进庆。胡进庆先生1936年出生于江苏常州，于2019年逝世，享年83岁。作为新中国培养起来的第一代动画艺术家，这位“老法师”将一生都奉献给了中国动画事业，先后创作了近40部动画片。
早在1958年，初出茅庐的胡进庆就与我国动画行业的开山祖师、“万氏兄弟”之一的万古蟾一道，创作了我国第一部剪纸动画《猪八戒吃西瓜》。此后，胡进庆所创作的《草人》《鹬蚌相争》等作品，每一部风格都不尽相同，忠实践行了上美影“不重复自己，不模仿他人”的创作理念。
《葫芦兄弟》的创作始于1984年。作为剪纸动画，《葫芦兄弟》的摄制过程复杂且烦琐：动画师需要先把人物剪成带有活动关节的纸片，然后在背景上像演皮影戏那样将人物摆出不同动作，再逐帧进行拍摄。13集的动画片，需要几千个场景，拍摄时间长达两年。在《葫芦兄弟》的创作中，胡进庆身兼数职，既是导演，又是编剧，还参与了美术设计。片头字幕里，对应这三重身份却是三个不同的名字：胡进庆、进庆，还有他的笔名“墨犊”。之所以要这么做，是因为老先生觉得“都是我一个人的名字，太难看”。
《葫芦兄弟》脱胎于民间故事《十兄弟》。故事里的十兄弟个个身怀绝技，造型更是各不相同。然而，创作之初，胡进庆就坚持要将“主角团”简化为七个造型相同的人物。一方面，动画片面向儿童且篇幅有限，人物太多，故事不便展开，人物塑造也势必受限，难以给孩子们留下印象。另一方面则是更为简单，也更为现实的理由：成本。胡进庆多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，如若不作这样的简化和修改，靠当时厂里投下来的钱，根本“拍不起”。
今时今日，我们依旧怀念《葫芦兄弟》，绝非单纯只是因为有“童年滤镜”的加持，而是这部作品本身的质量就足够过硬。虽然工程庞大且成本有限，但是《葫芦兄弟》的创作却并未有丝毫妥协，保持了国产美术动画电影一贯的精良。与如今的“二次元”相比，这部诞生于40年前的作品虽然在风格和技法上有明显的时代感，但是在美术设计和视觉呈现上，即使以今天的眼光来衡量，依旧颇为先锋。
流量时代资本分配10倍杠杆，网红总是速生又速朽。不过，真正的经典却始终不会轻易褪色，且历久弥新。我至今记得，女儿4岁那年，在我面前唱起刚刚在幼儿园里学会的“一根藤上七朵花”时，我的DNA当场也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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